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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开东:19年教龄初级优秀教师辞职,刺激了我们哪根神经?

前几天张景娟老师(网名金小贝),在网上发表辞职信“教学十九年,我终于辞职了!”一信激起千层浪,该文迅速爆红,在崔永元的热搜中居然分得了不少流量,可见这篇文章的影响力。

这些年,很多老师辞职,都会在教师群体中引发巨大反响,王崧舟、蔡朝阳和史金霞都是如此,但其他老师都是成名教师。作为一名普通老师,张景娟老师的辞职引发如此大的轰动,这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或者是这背后反映了教师的什么心理?

不妨就从张景娟老师这篇辞职信入手。

首先是谈自己的辞职感受,领导关心、朋友关爱,大家庭温暖,排除了关系紧张而辞职。

其次是回顾自己19年教育生涯,省骨干教师、市优质课……再加上学生喜爱,家长赞誉,堪称优秀教师,所以职业生涯无愧于心,没有遗憾,更没有愧疚。

再次是谈热爱教学、喜欢孩子,离开他们万分不舍。补写了自己最后一课,虽然没有韩麦尔先生深沉的国难,却也有小女人的两难和婉曲。

最后推出真实原因,这份工作不足以养家。一个月2600元,上不足以赡养父母,下不足以抚养孩子,更不可能给孩子美好未来。更要命的是,还有无法提升的未来,在有限的时间内,看不到任何希望。迄今她还是二级教师,根本无法想象几十年之后的样子,所以要换一种活法。

在我看来,这封信之所以戳中了老师的神经,主要有以下几个新闻点。

一是19年教龄。

这是一个最尴尬的年龄,不论油腻不油腻,反正已经中年了。中年是一个被收割最厉害的年龄,衰老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屠杀。

谁的中年不荒凉,上有老,垂垂老矣;下有小,急需用钱;而自己身体正在被掏空,精力每况愈下,拨通了电话,突然忘记了对面是谁,慌慌忙忙挂了的荒唐也不鲜见。

不管拿不拿保温杯,泡不泡枸杞子,反正你就这样老了,甚至来不及问一声,时间都去哪了?

有一天看新闻,说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汉在街上被老乡骗了。我的天!四十多岁的老汉,那个人当然不是我,但那个人不是我吗?黑马王子什么时候变成了老汉?变成老汉比老汉本身更可怕。新闻太可恶了,为什么不说大叔而说老汉,难道大叔有毒?女人的称呼就更可怕了,大妈,大婶……那一个称呼都能够扒一层皮。

19年教龄,之后就是20年,之后就是30年……30年教龄是一个教育部都要奖励的年龄,人生有多少个19年?何况这还是教师的职业年龄?所以19年教龄有点辣眼睛,肯定是一个新闻点。

二是二级教师。

二级教师是什么概念?二级教师又名初职,是教师职级中的最低层次。换句话来说,就是一头牛,只要教过三年书,也都是二级教师了。

如果张老师3年之后定级,那么就是等待了16年都未能评上一级,这是另一个重大悲剧。16年是什么概念?就算是持久战,都能把日本鬼子赶走两次,但却趟不过一个职级,你让张老师怎么不失望?你让她还怎么坚持下去?

在教师职级中,一切贩卖情怀的说法,都是可耻的。有一次,我的兄弟干国祥在他的微信里说:“他越来越喜欢和商人打交道。”

很多人不解这句话,但我明白。意思很简单,商人最干脆最直接,他们从不讳言逐利,也从不粉饰自己目的,双方开诚布公,谈好条件,彼此遵守契约,这就很好了。最怕的就是假清高、拽大词,兜了无数个圈子,你根本不知道云里雾里。所以有人说不怕真小人,就怕伪君子,道理就在这里。

一提到评职称,老师们就是群情激奋,每个人都是一部灾难史。有关部门太损了,让你僧多粥少,或者僧多粥无,过几年扔一块骨头,让大家去争、去抢、去斗,去撕破脸皮,去丢人现眼,去歇息底里,去扒下底裤,去献身,去跳楼……

操盘手们还要坐山观狗斗,撩拨得不亦乐乎,还要心底里骂一声,现在老师的素质真差!到底谁的素质更差?

19年教龄和二级教师放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巨大的反讽,这种反讽唤起了很多老师不良记忆。

谁没有在评职称的时候遭受过至暗时刻?谁没有过像猴子一样被耍来耍去?谁没有一地鸡毛?谁没有一声叹息?谁没有竹篮子打水一场空的巨大虚无?

三是优秀教师。

16年弄不上一级教师,这不是历史的误会,这是职级评审的耻辱。张老师说自己的职业生涯没有遗憾,毫无愧疚。说毫无愧疚没有任何问题,我心光明,夫复何言?但说毫无遗憾,可能并不确切。

19年没有获得一级教师,以二级教师离开讲坛,怎么可能没有遗憾呢?尤其是对一个非常优秀的老师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个冷笑话。但这又绝不是冷笑话,而是热乎乎的现实,校园里常常劣淘汰,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经常发生。

比如某省的县管校聘。优秀老师的落聘并非没有可能。从趋利避害的角度考虑,如果评委们自身也参加竞聘,那么未来是从一堆优秀者中更容易凸显自己,还是从一堆平庸者中更容易脱颖而出?这个道理不难理解。

我们不能夸大人性的恶,但也不宜过高估计人性的善,尤其是在一项有可能激发人性之恶的措施面前,谈论道德是无力的。

再看看张老师,她那些视如珍宝的教学证书,无声地述说这主人的优秀。

2005年,市级优质课大赛二等奖。

2006年,南阳市骨干教师称号。

2003到2006年,连续三年班级学生成绩在整个城关镇名列前茅,连续被评为镇模范教师。

2007年,城关镇师德师风“十佳”教师。

2008年,县品德教研员。

2009年,内乡县第二届课改带头人。

2011年,河南省农村中小学骨干教师。

2013年,南阳市优质课一等奖。再次被评为城关镇优秀教师。

……

除了大量的获奖,张老师还赢得了学生喜爱、家长赞誉、社会美誉,她是真正的四有好老师。然并卵,就是这样的四有教师,16年过去了,却连一级都评不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职称。这是什么原因?这是什么问题?难道不值得有关部门反思?

难怪张老师说,“看着教学十九年来我挣的大大小小的荣誉,县课改带头人,省级骨干教师证,市级优质课一等奖二等奖证书,学生习作辅导教师证,各种活动、教学成绩模范证等,潸然泪下。”

怎么可能不潸然泪下?一旦离开,这些付出汗水的证书,转瞬间一钱不值。一个人的青春、最好的年华献给了教育,这个人其实已经与教育融为一体,怎么可能分得开?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在近40岁伤痕累累之际离开三尺讲台?谁愿意离开自己熟悉的生活,把自己交给无限陌生的未知?

有很多人说,也许张老师评上一级教师,可能就不会离开了。评上一级教师,每个月增加500块,你就活得比较体面了?就能够拥有做老师的尊严了?那还未必。真正让老师伤心的,当然与钱相关,但未必全部是钱的因素。

张老师自己也说,“我也曾经无数次地问自己,如果教师的工资真的大幅度提高,我会不会继续留下来?”答案是她还是不会,理由有三。

一是教师待遇提高,从来都是鬼故事。

二是即便教师待遇真提高了,一定还是饿不死胀不坏。喧嚣的教育环境,层出不穷的检查、评比、留痕……哪里能够放得下一张安静的课桌?正如黄玉峰老师所说,教育中人已经不见了,哪里还有教育呢?这一点也许才是最重要的。

三是张老师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梦想和出路。她的作家梦复活了,并且可以通过自己的爱好,给自己很好的生活。那还犹豫什么呢,赶紧走吧!

《肖申克的救赎》说:“有一种鸟儿是高墙囚禁不了的,因为它的翅膀太美丽。”真为张老师高兴,19年过去了,她还有一双隐形的翅膀,带她去飞,给她希望!

现在我们探讨另外一个重要问题。老师们为何一听到有老师辞职就亢奋?这背后隐藏着什么奥秘?

原因看上去复杂,但也简单。只要回到老师身上来,一切就会豁然开朗。

张老师辞职,一是揭开了华丽的衣袍,里面爬满了虱子。让每个老师感同身受,物伤其类,其鸣也哀。

我们每个人都是张老师。我们或许在评职称中遭遇不公,或许在教育过程中受挫,或者被穿了小鞋,或者被家长委屈,或者被学生误会,或者自己压力太大,睡不着,抑郁了,或者就是职业病,头痛、眼花、咽喉炎、颈椎病、腰椎间盘突出、腿脚不灵便……但又不敢请假,死活也要撑着,活着干,死了算。

二是张老师大喊一声,老子不干了,不跟了,我放弃。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一个小女子,活出了大气象。她代表着我们所有人,对体制说再见。见鬼去吧,一级教师!加工资!教师职业人人羡慕!童话故事片,神话故事片,仙剑奇侠传,我不想再看了。县管校聘,不管你们聘不聘我,我先炒了你们鱿鱼再说。

奋受红尘千般苦,未展青春一次眉,张老师代表所有教师出了一口恶气,拔出了我们心头的刺,说出了我们的愤懑和痛苦,给我们一次宣泄的机会和渠道,我们恍然间神清气爽,腰不酸,腿不痛了,吃饭嘛嘛香。

这就是张老师的人生选择,海阔天空,光辉岁月。未来她绝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更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耻。那简直是一定的。

为何张老师一人辞职,百万人围观支持并且欢呼?有关部门应该从中间得出教训。再也不能玩一些文字游戏了,而要扎扎实实把老师待遇提上去,尤其是贫困地区的老师待遇;一定要给老师必要的尊重和空间,让老师安安静静地教书。

这几年,我也多次想要辞职,这个念头积压太久了,越来越强烈。我经历了张老师所有的心理过程。9月1号,看到老师们都上课去了,以往我那么渴望放假,但真正让我一个人呆在家里,我的心痛苦到了极点,我听见了梦想破碎的声音。

后来有几天,我一个人在千年石湖边散步,听着黄家驹的歌,读着里尔克的诗,突然间一切豁然开朗:

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

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就醒来,读书,写长长的信,

在林荫路上不停地

徘徊,落叶纷飞。

那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但如莎翁所说,决心炽热的光彩,被审视的思维盖上了一层灰色,重重的顾虑使我最终变成了懦夫,又或许我终究是一个温和的人,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远处传来一首歌,好像是《伤心太平洋》,深深刺激着我的心:

离开真的残酷吗 或者温柔才是可耻的 …… 前面真的危险吗 或者背叛才是体贴的

往前一步是黄昏 退后一步是人生

风不平浪不静心还不安稳 一个岛锁住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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