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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汤姆墓

作者:渥太华  笑言

本篇是《渥太华华人史略》的一部分

从渥太华市中心向南56公里,越过美丽的丽都河继续向南行进两到三公里,有一个安静的小镇叫做坎普特维尔(Kemptville)。这里大部分地区被森林覆盖,尖顶的谷仓点缀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农田,间或出现一两座高尔夫球场。溪流潺潺, 清风绿野,真是如诗如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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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镇子边上有一片很大的墓地,称为坎普特维尔公共墓地,又叫坎普特维尔联合墓地,里面密密麻麻竖满了墓碑。这种景象在加拿大原本随处可见,但这里却有着惊人的不同:一座墓碑极其醒目地远离整个墓群,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于旷野之上,墓园中最近的墓碑离它也有50米以上的距离。

这座墓碑的主人是一位中国人。墓碑上简单地写着:TOM CHU, CHINA,1873–1948。译成中文便是:汤姆·朱,中国,1873-1948。当然墓主也可能姓楚或者姓褚,但依照历史上的拼音方式,姓朱的可能性更大。这个白色的石碑十分简单,上面的信息也十分简单,简单到出生地只有“中国”两个字。墓碑已从接近地面处断裂,所幸又被人在墓碑两侧用两块钢板固定加以修复。

一座孤坟遥对一片墓群的奇特景象,实在无法不令人瞩目。1996年,渥太华市郊的一份小报提到有一位华人被安葬在坎普特维尔镇公墓,但该墓远离墓群,墓碑断裂,无人照料,更无人知晓墓主的生平。当时在安省卫生部(Ontario Health Laboratory)任职的周树邦先生偶然读到这则消息,心绪难平,很想了解这位前辈何以为生,曾经遭受过怎样的磨难,取得过怎样的成功。同年夏天,周树邦利用加京华人联合教会郊游活动之机,找到了这座孤零零的坟墓,献上花圈,表达了对逝者的认同和敬意。2013年8月3日,周树邦先生又会同天津大学的刘福祺教授及夫人再次借加京华人联合教会郊游的机会,一起凭吊了这位“故人”。

2012年春,一位来自蒙特利尔的加拿大人马丁·格雷戈里(Martin Gregory)前往坎普特维尔,在那里短暂工作,寻找树苗建立自己的苗圃。他在午间休息散步时见到了这座孤坟,十分惊讶,于2012年4月19日上网在WordPress自己的博客“反文化”(Counter-cultured)[i]中贴了一篇短文《独孤的汤姆·朱之墓》(The lonely grave of Tom Chu),文中充满了对墓主的好奇。马丁将拍下的三张照片一并发到网上,照片上的石碑前摆放了大大的一簇人造花卉,莫非这是周先生前一次祭奠所留?

马丁对汤姆不同寻常的墓位很是疑惑,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故事?汤姆的墓葬与主墓群存在着明显的隔离。他是坎普特维尔唯一的中国人吗?加拿大和美国那么多拥有中国社区的城市,他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个小镇?他生前从事什么职业?他在这里有亲人吗?如果有,为什么墓碑上的出生地仅仅只写“中国”两个字呢?这就像马丁在自己的墓石上写他出生于加拿大一样空洞。于是马丁猜测,这座墓碑或许并非汤姆的亲人所立,而是当地教会所为。

这个贴子得到了两条有价值的回复。

第一条回复者的网名为leeniedevinity。笔者后来有幸联系到leeniedevinity,并获得她的很多帮助。她的真名叫伊尔琳(Earleen),对历史和墓地颇有研究,是一位拥有艺术史学位的作家。伊尔琳女士在跟贴中对汤姆的墓碑进行了相当专业的评论。她说,从符号象征学来看,墓碑上半部圆圈内向上指的手,显然意味着“通向天国”。汤姆·朱1948年去世,享年75岁,但墓石却呈现出更早的历史特征,而不是1948年应有的时代风格。因此伊尔琳推测这是一块19世纪“剩余的”墓石,汤姆去世时,被顺手拿来做了他的墓碑。

后来与伊尔琳女士通信时,她讲到大约在1920年代到1940年代,她父亲所在的肖维尔小镇也曾搬去过两个做餐馆生意的中国人。肖威尔隶属魁北克省,距离渥太华大约一小时车程。她父亲认识这两位中国人并与之保持着良好的交往。她说这种现象在偏远的小镇并不罕见,中国男人只身来到加拿大,除了他们自己,再接家人来加拿大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想都别想,因而他们孤独一生很普遍。这些男人几乎把所有赚到的钱都寄回老家接济贫困的家人,但通常根本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人。汤姆很可能就像这两位华人一样,独自在坎普特维尔生活了很长时间,做一点小生意。当他去世的时候,当地人不知道如何去联系他远在中国的家人,只好把他埋在了小镇的公共墓地。

非基督徒,如犹太人等,总是要葬得离主流的信徒们远一点。在英国,即便是浸信会和其它基督教教会的人也要埋得远离英格兰教堂信徒所在的区域。

伊尔琳最后指出,查阅当地的旧报纸或许会得到一点线索。但这也仅仅是一个“或许”,因为并不是任何人都有机会登上报纸。

第二条回复者的网名为mudhooks。几经周折,笔者也终于联系到了这位mudhooks。她叫安妮卡(Anneke),在渥太华做法律相关的研究与文档管理工作。安妮卡指出,显而易见有人在墓前献了花,大部分是人造花,但也有一些新鲜的剑兰。安妮卡那时每个周末都会经过戴瑞吧(Dairy Barn)吃点东西。餐馆老板玛丽亚(Maria)说总感到自己对不住那座孤坟,而安妮卡也怀有相同的不安。安妮卡准备下次再见到玛丽亚,要问她是不是给汤姆送了花。安妮卡3至6岁的童年时光是在坎普特维尔度过的,她如今虽然生活在渥太华,但经常会回去看看。她与笔者约好,下一个春天回家的时候,一道去看看汤姆,再跟玛丽亚聊聊。希望可以找到知情人了解汤姆的生平,让那份不安的情绪可以释怀。

安妮卡本身是从事文档管理的,她轻车熟路查了1901年与1911年的坎普特维尔人口普查结果及几本地方志。地方志记载了开洗衣店的李奇(Kee Lim),而1911年的人口普查列出了另外两名中国人,厄尼·查理(Urny Charlie)与胡·查理(Who Charlie)。厄尼为李奇的堂弟,但没有记载胡与谁有关系。安妮卡猜测厄尼与胡也是堂兄弟。

除了这些资料,安妮卡找不出更多的记载。在公布的人口普查结果中,这三名华人的出生地均显示为“中国”,肤色为“Y”,代表黄色。

他们的洗衣店建于河流的西南一侧,“悬于河上,可直接取水洗涤。”

    汤姆墓地址:King St at Hwy 43, Kemptville。GPS坐标:45.02458,-75.64473
马丁·格雷戈里的博客:https://martinnestor.wordpress.com。感谢马丁允许此书使用他拍摄的照片。感谢马丁、伊尔琳和安妮卡允许使用他们发表在博客的内容。

马丁这篇短文引发的讨论,印证了丹妮丝·钟(Denise Chong)在《家庭生活——命运与环境的故事》[ii]一书中描述的早年华人生活情形,也与老华侨们的口述相吻合。许多早期的华人定居者都选择了在沿着渥太华河谷的小镇中谋生,布鲁克维尔(Brockville)、帕斯(Perth)、艾尔默(Aylmer)、史密斯瀑布(Smiths Falls)、卡尔普(Carp)、卡尔顿之地(Carleton Place)以及魁北克的一些邻近小镇,如伊尔琳提到的肖维尔等都是华人赖以生存的地方。他们从洗衣店做起,逐渐发展为新兴的中产阶级,直到后来在渥太华地区开设餐馆。周强安家开的Cathay、谭夏国珍家开的Lucky Key以及Canton等都是当时在渥太华非常成功的餐馆。班克街(Bank St)与阿尔伯特街(Albert St)交叉的街角开着好几家华人家庭经营的小生意。在1950年代,黄姓(Wong)家族是社区侨领,在社区经营一间街角商店。


[i] The lonely grave of Tom Chu,Martin Gregory, Blog Counter-cultured, 2012-04-19

[ii] Denise Chong’s book Lives of the Family – Stories of Fate and Circumstance, 2013, Random House Canada, ISBN 978-0-307-36123-3, hardcover, 222 pages. http://www.bytown.net/chinese.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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