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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难而重要的洗衣时代(二)(文/渥太华 笑言)

(上接 艰难而重要的洗衣时代 一)

从业60多年的何家

不能不提的还有何家的辛顿堡洗衣店(Hintonburgh Laundry),因为它是渥太华历史最长的华人洗衣店。何家洗衣店大约开始于1913年至1915年之间,一直开到1976年。当何连长最终关闭这家洗衣店时,渥太华的科技博物馆买下了他的全套设备,包括一架制造于1900年用来硬化衣领的设备,博物馆总共支付 了790加元。

李金将位于威灵顿街1004号的洗衣店卖给了新移民Ta-Fong Ho,也就是何连长的父亲,当时何父35岁左右,只身来到渥太华闯荡。1916年,他15岁的儿子Eng Ho来到渥太华帮助父亲打理生意。1920年,他的二儿子何连长(Lin-Chong Ho)也来到了渥太华。当时何连长只有十岁。

图片 5 1946年辛顿堡手工洗衣店在《渥太华新闻报》上刊登的广告

图片 5 1946年辛顿堡手工洗衣店在《渥太华新闻报》上刊登的广告

在1930年至1931年之间,何家搬到了威灵顿街997号,店名叫做辛顿堡手工洗衣店(Hintonburgh Hand Laundry)。在这里他们曾与同一条街1209号的梁(Leung)家洗衣店发生矛盾,1938年的一天,梁家叫住路过的何家两兄弟,指责他们拉走了自己的顾客。随后双方发生争执并引发了肢体冲突,但无人遭受严重伤害。这件事闹上法庭一时成为新闻

在1942年至1945之间,他们搬到了后来最出名的店址威灵顿街1017号,他们在那里一直经营到1976年洗衣店关闭。

 

   1955年,《渥太华公民报》记者采写了何家辛顿堡洗衣店的新闻。报道中称这家洗衣店为“现代华人洗衣店”,因为何家洗衣店此时已经拥有许多现代化的洗衣设备。

 

图片 6 何家1955年的“现代华人洗衣店”(来源:《渥太华公民报》)

图片 6 何家1955年的“现代华人洗衣店”(来源:《渥太华公民报》)

何家也曾像其他华人一样试图转换到餐饮业,并于1957年8月在洗衣店的隔壁威灵顿街1021号开了一家名叫Miss Mai Ho Café的餐馆。不幸的是,这家餐馆在同年年底发生了火灾,圣诞节晚会后的一把火烧掉了这个刚开业不久的餐馆。这本是何连长送给四个女儿经营的一个餐馆,短短数月便毁于大火,实在可惜。

图片 7 何记洗衣店(渥太华市档案馆提供) Hintionburgh Chinese Laundry, December 29, 1955 City of Ottawa Archives/MG393/CA036115/Newton

图片 7 何记洗衣店(渥太华市档案馆提供)
Hintionburgh Chinese Laundry, December 29, 1955
City of Ottawa Archives/MG393/CA036115/Newton

1976年4月底,何连长关闭了为之工作了56年之久的洗衣店。在接受记者采访时他这样说:“渥太华曾经有75家华人手工洗衣店,我是最后一个。现在我的生意也结束了,我想以后的日子里,人们不再知道手工洗衣为何物。

图片 8 辛顿堡洗衣店旧址上的酒吧(笑言摄于2016年2月5日)

图片 8 辛顿堡洗衣店旧址上的酒吧(笑言摄于2016年2月5日)

2015年,作者在昔日的何家辛顿堡洗衣店,见到的是一座名叫Black Pepper Pub的酒吧。

艰难时世

华人以洗衣为生经历了太多的曲折,在很多方面都受到加拿大三级政府及当地白人的挤压。渥太华市卫生局曾经制定出一整套严苛的卫生标准,并经常派员前往华人洗衣店检查,指出华人洗衣店未能达到卫生要求的地方,如未及时擦洗地板,未及时使用板刷,未贴足墙纸,居住与进食在同一房间等等。

当时没有蒸汽熨斗,也没有喷水瓶,熨衣的一道工艺是洗衣工拿一条毛巾,嘴里含一口水,喷到衣服上,然后垫上毛巾熨烫。这种家庭式的做法显然不能符合二十世纪的卫生标准,顾客受不了自己的衬衫和衣服上沾着别人的口水。但华人洗衣店大多没有认真执行这项规定,以致众多的渥太华人包括政府首脑和各界名人都穿着沾有华人口水的衬衫。1912年5月9日的《渥太华新闻报》刊登了一篇文章,标题为:“严禁给衣物喷水——华人用嘴喷水不卫生”

华人洗衣店偶尔还要经历过抢劫与诈骗,日子过得很辛苦。许多白人一面享受廉价的优质服务,一面抱怨洗衣店的存在拉低了社区房价,降低了卫生标准,甚至还恶化了社会治安。事实上,华人餐馆的卫生情况比洗衣店更加糟糕。1911年2月10日,一位署名为“J.Mc.”的妇女就伤寒疫情致信《渥太华新闻报》,反映麦迪卡夫街与艾尔根街之间的餐馆后厨将厨房肉食等垃圾随意丢在屋后的木桶及木桶周围,蚊蝇滋生,腐臭难当。信中还举报奥康纳街与麦迪卡夫街的餐馆也存在同样问题。虽然她没有直接点名是华人餐馆,但提到了当时人们谈论的“华人鸡蛋”。华人餐馆那时通常将臭鸡蛋和动物下水等放在餐馆后门外等待收垃圾,但垃圾桶并未妥善遮盖,严重影响了环境卫生。这位读者最后呼吁市政健康卫生部门监督管理此事

1916年,一名白人直接投诉华人洗衣店和餐馆是流行病的滋生地,市健康局要求检查这些经营场所。这次华人业主们联合起来拒绝接受检查并寻求中国领事的帮助。中国领事前往市政府交涉后,市健康局取消了这次大检查

有些白人还被指控华人洗衣店引发了流行病,如麻风病和天花。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的英文报纸上,这类观点的文章比比皆是。

   1901年到1961年的60年中,渥太华《工商人名录》上共出现过474个华人姓名,其中168名从事洗衣业。后来蒸汽洗衣机及自动洗衣店兴起,手工洗衣作坊日趋淘汰,到1961年全市只剩下14家手工洗衣作坊,全是华人经营的。

图片 9 洗衣工与木制洗衣机 (来源:加拿大国家历史博物馆网站,格林堡档案馆Glenbow Archives提供)

图片 9 洗衣工与木制洗衣机
(来源:加拿大国家历史博物馆网站,格林堡档案馆Glenbow Archives提供)


   需要指出的是,并不是华人的家乡遍地都是洗衣店,或者他们拥有这方面的天赋,而是由于当时华人被禁止从事几乎所有相对更好的行业。种族歧视与语言能力的欠缺,限制了华人的发展空间,只能以廉价劳动为生。1925年代闻一多先生留学美国时,写下一首《洗衣歌》,生动地描写了华人经历的艰难岁月。

图片 10 闻一多先生写的“洗衣歌”(来源:《加京华报》,1984年8月1日)

图片 10 闻一多先生写的“洗衣歌”(来源:《加京华报》,1984年8月1日)

生活如此艰难,能有地方洗衣服已经算是幸运儿,渥太华这座城市中还有很多找不到工作的穷苦华人。1941年的新年前夜,曾有十名华人前往警察局讨要食物。由于战争和失业,他们无法养活自己。那一次他们得到了45公斤大米,9公斤牛肉,4袋土豆和6棵大白菜。在自强自立的华人社区,这样的行为并不多见,但渥太华当时的华人社区实在太小,几乎没有资源可以分享。

   当生意扩大供不应求的时候,华人洗衣店首先会在渥太华自己家中或亲戚中寻找帮手,而不是急于资助中国老家的乡下兄弟或近亲前来加拿大。如果从国内找的人负担不起路费,雇主一般会借款给新来的人买一张单程票。如果人已经在北美,便是一张火车票。如果人还在中国,便是一张船票。这种以血缘和姻亲为基础的招工模式使得华人社会长期垄断着加拿大的某些服务行业,比如台山人从事洗衣业,而相邻的开平人则多开餐饮小店。

新的华人一到渥太华,往往来不及安顿自己便急着去开工上班。他们通常会付给一点很低的薪水,睡在洗衣店后面杂货间的一张床上。他们会和别的工人一起搭伙吃饭以降低开支。多数工人将自己封闭在洗衣店的狭小空间里,一方面他们不懂英语,另一方面他们也没有社会安全感。这对他们的身心健康都带来不利的影响,很多人患有不同程度的忧郁症。绝大多数洗衣人来到加拿大怀揣着同样的目标:拼命工作、艰苦生活、全力存钱,然后带钱衣锦还乡过舒心的日子。然而他们大多未能在“遍地黄金”的加拿大实现梦想,而是孤独一生,终老他乡,与自己的梦想一起被埋入异国他乡的土地。由于劳动强度大, 生存条件差,许多人死的时候还不到50岁。在1907年到1945年之间,超过50名华人被埋进了渥太华的比奇伍德公墓。第一位下葬的是死于1907年6月12日的John Lee,年仅44岁。

一些年轻而又有抱负的洗衣工,打工几年便离开洗衣店去别处开一家自己的新店。据测算在20世纪初,开一家洗衣店所需要的资本大约为600加元。筹集资本的办法不少,最常用的便是召集一些亲朋好友,集资开店,共同劳动,分摊费用,到年终时分取红利。另一种办法是参加一个信用社,老华侨们称之为“供会”。这种信用社几乎每个华人社团都出现过,比如各种同乡会和宗亲会,属于互助基金,参与者每月“供”数额不等的钱,将钱集中在一起,不贷款的分利息,贷款者付利息。华人凭借微薄的薪资无法从正规银行贷到款项,于是这样的“供会”便大受欢迎。但参加这种供会并无法律甚至契约保证,风险很大。据不愿透露姓名的老华侨讲,历史上确有供会负责人捐款失踪,致使会员损失大额资金。

华人洗衣店大多沿袭了家庭作坊的模式,设在横街小巷之中。随着自动投币洗衣机的出现,华人开的人工洗衣店很快失去了竞争力,被迫退出了历史舞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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